张成军:漫谈书法

金评媒

漫谈书法

张成军，现为宿豫区文联专职书法家，中国楷书研究院研究员、中国新闻出版书法家协会会员、颜真卿书法研究院研究员、江苏省书协会员、江苏省青年书法家协会楷书委员会委员、宿迁市书协理事、宿豫诗词协会副主席、宿豫区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
从《易经》谈书法之道
有书以来，论书者多也，不可计其数，孔子教《六艺》列书于其中，可见书之重，至今莫可离也。古人观天地自然、悟天道变化而成文字，鬼神亦惊其莫测，先刻之记事，后变之成书，载大道也。自汉后更书道为书法，皆因论书之多也，故书法其义应分而论之：“书者，写也，录其字形，以记其事也；法者规律也，术也。”书道者，理论也，承、合天地；书法者，规律也，技之载也；二者不可同论，殊存也，本质之异也！      

近日，读朋友圈一篇文章，其名为《变者生之机，不变者死之途》，阅后，甚有感触，今记之以利思变，无他耳！      

易者，变也，天道自然之性耳，圣人取其性而论，成《连山》、《归藏》、《周易》，皆出其宗。故：观其变，演其象，释其义，索其理，以明大道之变而成《易》。书法一道，以寓其理也，故古人论书有取自然天地之象, 论其妙：“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如：“萧衍《草书诀》“疾若惊蛇之失道，迟若渌水之徘徊。缓则鸦行，急则鹊厉，抽如雉啄，点如兔掷。意在笔先，实非易事。清.朱和羹《临池心解》：“穷微测奥，通乎神解，方到此高妙境地。夫逐字临摹，先定位置，次玩承接，循其伸缩攒捉，细心体认，笔不妄下，胸有成竹，所谓意在笔先也。”其文也精，其义若玄，其理近妙，但其法无出于道也；纵观古今，论书者大多雷同，无非言之变也，而非道之变；正如易理，道即自然，分阴阳，生两仪，化四象，而演八卦也，卦卦重而变，由经卦而生别卦，故得六十四，能：通天地、明自然、化阴阳、生万物、成规矩、秉造化而成大道。     

书法一道亦如此理。《素问》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故欲通天道自然，必先合于术数，古人演《易》而明自然大道；而今书法一道，有书论者通其理，有法书者观其象而得其术也。     

故书法一道，应知“三法”，吾亦称学书的三个阶段：一是知其法而法之。即初学者临帖之义也，古人观自然之象而生文字，皆因其古无也，始生者皆难也，故上古者莫能考其事，皆因文字无功也；而今累五千载得法帖不计其数，故学书者捷径可循也，循之则事半功倍。此即《书法有法》中书而有法之理也。     

二是知其法而求变。易之变卦出于本卦，离于互卦，阴爻动于阳爻，位而不当成于变卦，故万物生也。凡物象者均有其变，不变者不通情理也；观自然万物不变者死之道也，故变而能生方为自然之理也，法者可效也，如一点一划之位置，一浓一淡之轻重，一聚一散之开合，法之内皆可求也；然气韵之貌不可求也，气者，生机也，唯血脉运行而能生也，故在于变化，不可循之不变也，应生其神而运之，导其意而得之，方可化其形变其象。故书法有如其人之说，即为此理，刚刚者易得方正之象；戚戚者易成轻浮之貌；通达者易取流韵之味；宽厚者易生迟涩之气；若能：知巧守拙、遇难取易、删繁就简、计白当黑，则易易而变，书可得于小成也。故求变者，未得书法之道，变为术也，循之理、法也。      

三是悟其法而入道。道者，何理也？道不可言，不可名，故可言者非道，可名者亦非道，故道在人心，道在天地自然，道在阴阳穷理；道之理在简，道之理在变，道之理亦在不变；大道者在简不在繁，不变者《道德经》也，《道德经》云：道生一、生二、生三而生万物，未有多变者。古云：“事不过三”即为此理。变之者，《易》也，道之自然，即为太极，生两仪，化四象，演八卦，变而得六十四；未能越《道德》首也！故学书也当如此，书道万千，求一法亦可得，若遍寻书海，不悟其理，妄求其变，实为阴阳不当位，其卦不吉也，宗法亦当求正，去伪存真为可不入诡道，此亦如求师，不可徒其名，人云亦云，万法眩目，唯心可辨其真；学书亦当如此，可易其性、可塑其品、可彰其情、可立其德、可修其身者当以为师也！此为书法之道也！      

文可载道，书法亦可载道；文可医俗，故书当以文道为其道，遵天地自然，循四时之序；当其时，当其位，当其始末，方可曲成万物，修法入道；断不可：玄其技、弄其巧、越其位、妄其心、逆其序、图其名、谋其利；当，以心入书，以书求法，以法悟道，若能：人书俱老，天道合一，可得书之大境也！     
非故弄玄而玄，实因古往今来《论书》多述其法、简其义；多囿于技法而少谈于天道之法耳，未能言其妙；故论其玄妙，而彰其道！咦！当惹圣人笑耳！

漫谈草书学习的 “断、舍、离”
草书是书法体系中表达情感色彩最浓烈、内涵最丰富、艺术境界最高,书法技巧最难的一种书体。
因此，草书就成为历代书法人特别是当今书法学习者心追手摹的一个书体，历代关于草书创作的理论纷繁复杂，到了当下关于草书研究和创作的各种理论及技法创新更是众说纷纭，草书从古代的实用性到今天纯展厅艺术表现，已经使草书的审美标准及条件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功利主义的思潮也或多或少影响着书法的学习和创作。各种书法创作和尝试也令人瞠目结舌，或吼书，或射墨，或一笔书，或连绵体，更有甚者：或倒立书，或水中书，或祼体书……清代书法家刘熙载说：“草书之笔画，要无一可以移入他书;而他书之笔意，草书却要无所不悟。”意思就是草书的笔法是从其他书体中而来的，然而草书的笔法却是其他书体所不能使用的。因此，沉淀与累积才是书法学习不断深入和发展的唯一方法。近代草书大家林散之先生说：“我到六十岁后才学草书，有许多甘苦体会。没有写碑的底子，不会有成就。先写楷书，次写行书，最后才能写草书”。可见当下草书教学中提出 “五体兼修，融通大草” 的观点是有理论基础的。

当然，任何一门艺术的形成与发展，都要反观其特定的时代背景，从而溶入为基本元素，但这种创新必须在继承的基础上，而不是背离或溶断，任何离经叛道、任笔为体、矫揉造作、哗众取宠都不是创新，更谈不上探索 。

草书作为艺术和哲学的延伸，书法必然要有多层面、多角度的思考和认知。

佛经中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实在书法学习中，大家也或多或少在不同学习时期产生过各种各样苦，如何离苦得乐，找见自己在艺术道路上心灵的安放之处，应该是自我证悟、自我觉性的过程。断、舍、离是佛家弟子远离颠倒梦想之苦的无上法则，吾亦为在草书学习过程中应遵循的“三字”丹方！然悟道法门何止三千，无上法则如恒河亿万沙数，明心者方见其性，不一为全，唯一人所见耳！今以赘述示人，望方家斧正，切勿晒然一笑作罢！

断是草书技法中一种重要的笔法，朱和羹《临池心解》说:“作书须笔笔断而后起，言笔笔有起讫耳。然行书笔断而后起者易会;草书笔断而后起者难悟。倘从草书会其用笔，则探骊得珠矣。”可见断笔在草书技法中的重要性，断是为了连，只有断才可以起势，但何处断何处连，则无定势，一味地连则缺乏势，必然绵软无力，只有断才能透气，才能让人体会跌荡起伏的韵味；然，一味地断则如梗在喉、气韵不通，产生零落琐碎的感觉，这就需要书家自己进行判断，要靠书家的“悟性”，这是对书家艺术感觉的一种考量。其实与佛经中的 “断”是异曲同工之妙，佛经中的断是断绝不需要的东西的意思。正如人生道路上，有很多的牵绊，如何斩断这些无谓关系，其实是对人生修行的一种考验，有时壁虎断尾是一种自我救赎，但在人生的道路上或书法学习过程中，“断”可能是另一种开始，运用好“断”，未尝不是一种自我涅槃的过程。当断则断，可得“去腐生肌”、“立地成佛”之妙，当连则连，方不失意犹未尽、痛快淋漓之感！

舍与得既是一种对立关系，也是一种统一关系，没有舍就没有得，正如书法的气息把握上：“舍狂必得静，舍巧必得拙。”书法审美的标准丰富过程，是当随着时代不断发展而不断变化的过程，但这种过程是继承与发展的过程，绝不是随意隔裂与重复照抄的简单，它是一种熔炼与淬火、渗入与涤汰、纯粹与升华的过程，草书的创作与学习不是风格上简单的碑、帖融合，也不是笔法上“一拓之下或篆籀绞转”的简单交替与转换，它是一种自我修正、自我反观自照的过程，它需要理性地思考自我对艺术认知上的差距，进而实行自我革命、自我手术的痛苦过程，有的时候“手术”一次不一定会成功，它需要一次次自我否定，自我验证，甚至也会有“手术失败”的风险，但毫无疑问的是，取舍是艺术提升唯一的路径，也是必然路径。正如在佛经中舍的意思一样：舍去多余的废物。人生中要学会取舍才能安贫乐道，才能静心格物，才能通达随性，才能真正走向自由与圆满的光明大道；只有用这种心态和价值观来指导自己对待书法艺术的探索，只有学会“舍”，才能使自已的书法艺术在丰富发展过程中，不断地自我纯净，不断地“去腐生新”，以达到“具品立貌”。

崔瑗在《草书论》中指出“状如连珠，绝而不离”，虚实相生是草书审美的重要元素之一，如何把握连与离的关系其实是书法创作中最难的“断”、“舍”的关键，这不是简单的距离关系，更不是简单的取舍关系，这是一个人审美情趣及人生态度综合修养地体现，这是一个人在通过书写状态表达出对人生态度的显性，它是某种价值理念体系的潜意识表象。从而衍生成为决定艺术高度的关键因素。如果说“断”需要智慧，“舍”需要能力，那么“离”就需要决心了，佛经云：离是脱离对物品的执着。其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很容易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对自己不需要的就尽管放手。但是，书法审美过程中，我们容易迷失自已，比如在“五体兼修”过程中，我们一个时期会对篆、隶、楷、行书体上会产生审美认知，甚至会对某一种风格产生依赖，在融通大草的过程中，容易坚守和固执，而这些坚守的东西恰恰是草书研习中的“隔”与“梗”，这就需要取舍。人生需要“悟”，书法更需要“悟”，所以说：确立审美取向后，“离虚抱朴”才是自己在人生悟道过程中的艺术“催化剂”，也只有这样才能确立自己的道路上的指路航灯，才能生成自己的草书意趣。

艺术感觉生成的土壤应该不是单一的甜性或酸性，而应该明确多性思考的方向，其实也就是对现实生活的提纯过程！而关照艺术“灵魂”的本质不是拯救，而是自我“熔炼”后性情“心锁与桎梏”地解脱！只有提高理性地“越渡”能力，才能在找见艺术“心灵”彼岸后，成为书法道路上自我认知的源动力！

谨防书法学习中的“贪、嗔、痴、慢、疑”

人生悟道，难在离苦得乐，人生之苦，苦在“五蕴”难空；人生为道，书法亦为道，人生悟道有“五苦”，书法悟“道”亦有“五苦”， 正所谓“五念怨起，百障门开”；因此，在书法学习中须谨防“贪、嗔、痴、慢、疑”。

贪，即欲求无尽之意。贪念一起，烦恼无尽，人生如此地，书法学习中也是此理，在书法学习过程中选明自己合适地修习道路，是非常必要的，当下由于考古和印刷术的不断发展，各类碑帖琳琅满目，经典法帖积目难选，如果在学习过程中一味贪多、贪大、贪全，贪多即在学习中遍及古今名帖，时间上至殷虚，下至明清，甚至当下；书体上至甲骨下至馆阁，无不涉猎；贪大即是所习之法帖必求高古；贪全即是无一帖不涉，真、草、隶、篆、行一家不舍，最终辄无一家精熟，粗入浅出，难成一貌，难入山门，无缘问道！

嗔，即遇挫急躁动怒，失平常心之意。人生得失之境是最难悟一事，得之即喜，失之即怒为常人之行，大多如此，然戡悟得失二字均非常人所能为。书法学习亦如此理，有些书法学习爱好者，看别人入展获奖，则心生嗔念，不是怀疑评委不公，就是怀疑自己老师教得不对，或是自己所宗临的帖不够高大上，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是具备学习书法的能力。其实书法学习如人生道路，不管你过程中如何精彩纷呈，但到达的终点是一样的，有的人可能悟性好一些，进步就快一些，有人悟性差，进步就慢一些，但是只要你能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行走，最终必将走向正确终点。正如书法审美中的一句话讲的一样：不激不厉方能风规自远。书法也是一样，只有耐得住自己的心性，才能写出真正的自己，这些无关乎名利，无关乎得失，只关乎心性的自我娱悦，这才是书法真正的意义所在！才是合乎人生之道的书道！

痴，固执而无智慧，竟而愚痴蒙昧。生活总有一些人无唐寅之雄才却有伯虎之气概，常示人以“别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他人看不穿”之态；其实是固步自封，井底之见。书法学习中也常有此情此景，常以一位之尊而妄置于顶，不思穷经竭典，日求渐进；或以一时之技、一帖之精、一奖之功而固步自封，高高在上，慢他人之心盛，长久必则落窠臼，难悟书之大道。书法之道，既要有“磨杵成针”的韧劲，也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灵性；既要有“举一反三”的悟性，也要“谨虚谨慎”态度，更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只有过“眼耳鼻舌身”这“五根”而合“色声香味法”的“五境”，方能聚“三花”于顶，修成“正果”！
慢，傲慢、轻侮这意。多因痴而生慢，说到底是无知方无畏，无畏而生傲慢。认知能力的不足，必然如凡人入太虚幻境而无方向，书法学习也是如此，以技入道者必合，以道入技者必乖，书法如人生，是一个不断累积而顿悟的过程，绝对没有一个天才是光靠思想就可以支持艺术的，正如佛陀也是历红尘之万劫方悟道于法外；然心中无法可依终将如红尘万千归于尘土“难登极乐”！书法中常有“眼高手低”之说，即为此义，如果你没有一个对自己、对他人的正确认识，就不能做到反观自照，自醒证悟；常生不过尔尔之意而自慢或他慢；久而久之则真落入“眼高手低”之实。当下书坛中常有书法高低之争，其实法并无高低，只是境界不到而已，“曾、田”之争只是层面不同，如果田楷把楷书写成褚、欧之境何人敢言此书“状如算子”之刻板；若曾之“丑书”真入化境，若如铁笛之丑，则天下何人敢言此书如“恶札”；孙过庭书谱有云“：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此二人之争皆因孙之言而定胜负，田是已知“平正”而固守“平正”，而曾之略胜一筹却因是其已知“平正”，故追“险绝”而入“丑书”，故以求道论曾高田一筹，若田能放弃固执，弃“慢”而“新”，守“平正”而追“险绝”，当无此下之争矣！艺术需要创新，但创新也是无中生有，故弄玄虚，它需要感性地创新与发展；但艺术更需要继承，继承不是机械照抄，更不是僵化守旧，这里要理性地继承与取舍；倘若如此，又何愁不出“扫二王恶札，照耀皇宋”之人！

疑，不决于心者必疑。如能破以上四字，则疑字当无虑也！坚心定性是悟道之关键，无论天道或书之小道均合此理，大胆推理，小心求证，这是做人做事应遵循的原则，但疑而不决必为大忌，择师择帖必谨慎小心，一旦确立目标，必需要坚信不疑，潜心静性，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聪明则以悟代证，性愚则以证代悟，切不可朝三暮四，不是怀疑老师不行，就是怀疑碑帖不行；只要以坚钢不夺之志，移山填海之力，终将有所成！书道如人道，路要靠自己选，道要靠自己悟！书法一道终其一生方为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