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闻《暗香》飘过来

楚霸视点 · 发表于 2021-6-17 15:40:02

暗香，翻山越岭飘过来

——读袁敏的散文集《暗香》

文/徐长东

前些天，江苏作家袁敏发来她的散文集《暗香》，诚挚地请我作序。我踌躇再三，还是答应下来。因为，她是我第二故乡宿迁沭阳的老乡，又是我忘年交朋友袁沭淮老先生的侄女，还是我的微友，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说到沭阳，我向来以文风浩荡、云蒸霞蔚来形容。在自然环境上，沭阳一年四季都是花的海洋，是享誉中外的花木之乡，长久浸淫其中，自然使这块土地上的女子氤氲着花的芬芳；在人文环境上，沭阳是虞姬的故乡，冥冥之中的关照，仿佛有如梦似幻的暗香温润，自然使沭阳文风浓郁，百卉千葩，多的是熟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且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奇女子。无疑，袁敏就是这群奇女子中的一个。冰心曾说：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体现在文学创作上，这样的奇女子笔下的文字，不出意外，基本上都会让读者唇齿生香。事实上，如果你有幸成为她的微友，你会在她的微信圈里，强烈感受到她的才情趣；当你深入到她的文字中，你会发现，春夏秋冬都弥漫着不同的色香味……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打开这部散文集。

说实话，在我的记忆上，一口气读完一部散文集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读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一次是读张承志的《清洁的精神》，一次是读夏坚勇的《淹没的辉煌》——那还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况且，我偏爱的亦是黄钟大吕般有历史纵深感的所谓大散文。而今，在向耳顺疾驰路上的我，就像“已过万重山”的“轻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过分地执着或专注，可袁敏的这部散文集却让我一口气读完还意犹未尽、流连忘返。

这部散文集，处处充盈着花草植物的芬芳。这部散文集共分8辑，分别是“草木情缘”“闲情雅趣”“岁月沉香”“思忆故园”“书香墨韵”“时光流影”“山光水色”“文赋”，约88篇。其中，直接以花草植物为题的就达33篇，没有以花草植物为题却以写花草植物为主的文字更是比比皆是，这也从一个侧面彰显了花木之乡的人们对花草植物的偏爱。我甚至想说，这八辑之间，虽内容各有侧重，但又肌理相连，而连接它们内在关系的，无疑是处处洋溢着的花草植物的芬芳。“上一次到未名园赏牡丹时，木香花才半开，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有种若即若离的美感。而此次正逢木香花盛，它铺天盖地的气势完全震撼了我。

白木香和黄木香，从高高的棚架下悬垂，像瀑布般倾泻而下。飞溅的水珠，是修长枝条上那些丰润的花朵，它们香气四溢，甩动满庭芬芳。” ——这篇《木香花开》的开头，也是这部散文集的第一篇的第一节，让我感到极其亲切的同时，就吸引了我继续读下去的渴望！因为未名园是我们共同的文友未名的私家花园，也是沭阳周边文友吟风弄月的相聚之所。记得有一年初夏，我打算创作一组关于花木的诗，文友把我带到未名园，当时，杜鹃花、蔷薇花、芍药花、木香花、紫藤花正开得铺天盖地、密密匝匝，桃树、杏树、李子树也挂满了绿油油的果实，樱桃树也长满了红豆一般的樱桃。主人未名热情地介绍着每一种花每一种植物的习性，并邀请我再过一个月来看凌霄花。从那时起，我才对各种花草植物有了粗浅的认识。——而袁敏的这篇文字，恍若又带我重游了一次未名园，恍若又让我置身于处处是芬芳的亲切、美好之境。接着的《芦蒿清香》《荠菜》《又闻红薯香》等篇，又让我不仅沉湎于精神上花草植物带来的芬芳，还勾起了我意念上对可观可赏可品可尝的花草植物的幻想：“芦蒿需用旺火急炒，经过一番炙热翻炒后，颜色反而会愈加明艳。绿油油的身姿妙曼，全不像其他绿叶蔬菜烹制后的萎蔫黯淡……那种感觉真像是把春天都含化在了嘴里，顿令人心境澄明。”“荠菜单单一样也能吃出它甘香的本味来。何况它的吃法很多，可凉拌、打汤、清炒、炸丸子、做馅包饺子或蒸包子。凉拌有蒜蓉、盐蒸、糖醋；做馅可放肉、蛋、虾皮等；做汤能搭配更多食材。无论跟什么食材搭配，都不会夺其本味，真正称得上是菜中君子。”“巧手的厨师把它做成精美的点心，端上宴席。居家则是煮红薯、蒸红薯、烤红薯、炸红薯、红薯片、红薯糖、红薯稀饭、红薯粥……各种换花样的做法，令它的滋味更丰富。”——人生本如寄，有味是清欢。袁敏笔下，把这些植物写得那么“好吃”、那么有“品味”，别说清秀的女子，就是清高的男子，也被“馋”得愿意做“吃货”（一笑）。

我要说的是，袁敏不以花草植物为题的散文里，花草植物也往往占据着主角的位置。如《细雨有声》里：“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院子里的两颗樱桃树，缀满红红的樱桃，饱满诱人。杏子、桃子褪去青涩，渐渐变黄变红，被雨水冲洗出光泽来。而月季正开得稠密，红粉黄紫，争芳斗艳。最妙是院前的一处池塘，很多睡莲依偎在一起，花瓣白的、蓝的、黄的、粉的，开得热闹，远远望去，像雨中眨动着的小眼睛。朦胧的雨丝衬托出一幅生动的田园水墨画来。”再如《临窗听雨》里：“此时，阳台外面的树、花、草沐浴在大雨中，独具一番韵致。几株月季花粉红的花瓣，在深深浅浅的绿色草木中显得尤为醒目。一架葡萄的藤蔓已爬满了枝架，雨水落在那一串串葡萄上，愈发显得青绿可爱。靠近路旁两棵毛桃树上的桃子，也被雨洗得发亮，青中透红，鲜明欲滴。远处的每一棵树都绿得饱满厚重。”——这些文字，写得细致入微，美轮美奂，仿佛身临其中。我不能不想：是不是只有内心婉约美妙的女子，才能写出如此婉约美妙的花草树木？！

这部散文集，大都取材于现实日常生活且多是有感而发。袁敏的散文无论写人叙事还是写景状物，大都取材于现实日常生活，都是人人看得见、人人感受得到的人物事，让人想起梁实秋先生的《雅舍小品》，尽管缺少大师幽默诙谐、点石成金的功力，但她用率真、直接和真性情的语言，坚持把质朴平凡的生活当成艺术精雕细缕、刻画入微，把平淡、平常的生活气息烘托得温暖而雅致，整体上做到了朴素、自然、冷静、客观，从中折射出给人温暖给人美感的生活的多彩和生命的感悟。——不能不说，这是她的禀赋，也是她自带的光芒。在写人上，她写善良的母亲：“母亲对人对物都是一副菩萨心肠。几年前的夏天，有一只小鸟受伤，掉落在小院里。母亲为它上药疗伤，在母亲的饲喂养护下，不久，小鸟就能重新展翅于高空。以后每年的春夏，小鸟都会飞回来。”她写“扣门”的父亲：“不消说在水、电、燃气这种常规上的节省，就连用完的油瓶、酱醋瓶、饮料瓶、洗洁精瓶、洗衣液瓶……也要充分利用起来。他将这些空瓶子修剪、洗刷，分门别类，做盛放大米、小米、糯米、红豆、绿豆、黑豆的容器，或改装成花盆、花篮、手工艺品等，物尽其用。牙膏用完了，实在是挤不出来了，就用干净的剪刀剪开，紧贴在内皮上的一些牙膏，又够多刷几次牙了。肥皂快用完时，零碎不好拿，就装在一个小纱布袋子里再缝上，这样就能干干净净地使用完。真是抠门啊！”在叙事上，她吃过晚饭后，走在去超市买日用品的路上，遇见一个打扮时尚、长相特别美丽的女子，结果无意间听到女子在通话中满口都是“不屑与嘲讽，甚至夹带不敬与粗口”，“她语气里的轻浮与俗气，瞬间让美丽减分”。——这现实中司空见惯的点滴，却让作者禁不住心生感慨：“我倾慕那种温润如玉的女子。那种温婉的气质，在岁月的打磨下，愈久愈散发出玉样的光泽，剔透玲珑，内敛清雅，从不张扬跋扈，却从骨子里透着迷人的魅力。这样的女子，内外兼修，既有丰富的内涵，也不会让自己的外表随意邋遢，这才是真正精致的美。”并由此引发出作者自己对美的认知，还暗示了作者对美的追求。这种心有所感即以文载之的自觉，无疑是取之日常又高于日常的，不仅充盈着浓浓的烟火气，而且特别契合“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化传承。

在写景上，在《沂河淌的油菜花》中，她写道：“它们约好了似的，同时绽开。簇拥在一起，株株相依，朵朵相拥，片片相接，汇集成花海，映入你眼帘的是无比的壮观与震撼。这是春日里的一幅醒目的巨大油画，令人驻足，陶醉其中，流连忘返。”——寥寥数笔，一幅像油画般令人陶醉的田野风光就呼之欲出。在状物上，在《姥姥家的老房子》中，她写道：“房子很多，前面四间，是姥爷为人看病的药房和他休息的地方，后面四间是家人住的地方，还有几间厨房偏屋，一个大大的院子。房子东面有一条小河，岸边长满许多高大的树，夏天在浓荫下，可惬意享受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凉爽。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有时会看到一条大黑鱼后面紧跟着一群蝌蚪样的小鱼宝宝，悠闲的在水草间游动。”——把一个“悬壶济世”的老中医房子多且环境好的特点就轻轻松松地勾画了出来。这部文集收录的散文，几乎都是千字文，特别适合在报纸副刊上发表。事实上，这部文集的诸多篇什的确都在各级各类报纸副刊发表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她的散文创作是获得广泛认可的。她散文的另一个特点是直奔主题，除了题目是文眼外，开头即进入自己想表达的内容，从不拖泥带水，如《木香花开》开头“上一次到未名园赏牡丹时，木香花才半开……”；《芦蒿清香》开头“每到芦蒿蓬勃生长的时节，母亲都会去田里采摘”；《高粱》开头“在我读过的书本中，农田里的高粱，无论土地的沃腴、贫瘠，它的身姿都高大结实”；《黄豆香》开头“黄豆营养丰富又性价比极高……”等等等等，俯拾皆是，这无疑成就了她干净洗练的文风。好的散文，无非是形散神聚的和谐融合，就如《散文百家》的封面所言“形神有规矩、聚散无定法”，恰恰可以体现散文的共同遵循及多彩多姿。中国作为一个散文大国，从先秦的诸子散文和历史散文，到两汉的传记散文和汉赋四大家，到唐宋八大家，再到明朝的“七子”散文和归有光散文，到清代散文和近现代散文，可谓群星璀璨，蔚为大观。但无论时代怎么变，散文“形散神聚”的鲜明特征都始终万变不离其宗。我甚至认为，恰恰是“形散神聚”的特征，造就了散文的“多彩多姿”。袁敏的散文，在短短的千字中，对所要展示的人与事、景与物，是与非、曲与直，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都有自己的观点，且从不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还几乎都能撒得开、收得拢。——这其实是相当不容易的。这里，我随便拿出她的一篇《雪映梅影》与大家一起欣赏：字数约1500字，堪称短小精悍。开头“落雪了”三字点名了时节，同时，引出了老家院子里的三株梅花树，两株已开花，一株打着花骨朵儿，可谓直奔主题。接着，话锋一转，转到“老房子今年要搬迁”，行文开始撒开。然后，又听父亲将梅花树与老屋已相依相守几十年了，掀起读者情感上的波澜。接着写搬迁的前夕，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将迁移别处或卖给别人，甚至“房前的那棵梨树，屋后的几株桃树都已隐去了踪迹……”接着又写到母亲疗伤的小鸟和收养的一只流浪狗，因为搬迁，将给流浪狗盖一个新窝，担心小鸟找不到新居，思绪越撒越开，情绪越来越浓。而此时，竟来了几个买树人，一眼就相中了那三棵梅花树！——这一句在把情感推向高潮的同时，又把思绪收了回来。堪称大开大合，能放能收，收放得宜。最后，“雪裹挟着淡淡的梅香飘过”，让作者在发出“所有的留恋，无非是指对一个温馨家园的渴望”的喟叹的同时，回归到“雪映梅影”。——可谓一波三折，千回百转，余音绕梁，百品不厌。我们再看她的《未名园赋》：“君知北大之未名湖，以未名而扬名天下，可晓吾沭阳之未名园焉？沭阳豪园之未名园，亦因未名而闻名矣。其主人未名，学养深厚，循善见贤。未名园鸿儒文宗悉知，远朋近邻哗传。”——开头就在设问、对比中，把未名园烘托得倜傥潇洒，文采风流，抑扬有度，让读者悬念顿生，也展示了作者气宇轩昂的“侠骨”。所以，我刚才说作者善于在散文中明确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不是说她的散文就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而是说她的散文仍然像茶香，若有若无，似无还有，就像她笔下未名园的砚墨舫一般——“古韵时韵清风韵，书香花香翰墨香”，这也正是绝大多数读者都说她的散文耐读的原因。

这部散文集，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旁征博引，像一部小百科全书。说实话，我向来不赞成文中过多地引用前人的诗词歌赋或约定俗成的烹调之技或食用之法，我总体上坚持能用自己语言表达的就尽量用自己的语言。但我也从不反对或抗拒别人的旁征博引，甚至对引用的恰到好处的地方依然会击节赞赏，并认为是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可贵续接。记得某个评论家也曾说：没有人可以在历史与传统之外，单靠个人的才能来写作，他所有的作品都建立在与前人创造的文化密码的某种关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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