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月光

王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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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月光

题记：老友相聚琐碎杂谈，恰重读钱老《围城》，百感于时光易老、人心易变因有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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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的一个同学邀我小聚。分别多年，从他身上我已经找不到当年的青春狂荡——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光亮亮的脑门因为有了黑边框眼镜的印衬，倒更多地突显他油腻的成熟；微微挺着的小肚腩，似乎在告诉着别人——他生活的安逸与富足；只有那眼镜后面深沉疲惫又逼迫人心的目光，让我还能找到他当时的影子。

老友相见当然是忆往昔峥嵘岁月，那些都不算事；想未来渺茫无涯，多想再向苍天借个五百年。两杯白酒下肚，他的脸不知不觉中红到了脖子根，脸颊在橘红色灯光的照射下明油般的红艳着，像夏天日落后的天空，从落日的地方迅速晕染整个西天，火红得似乎要烧起来了。渐渐地，话题宽泛起来了，由工作到生活，由单位到家庭……絮絮而谈，我这才发现外表光鲜的他对生活、家庭竟然有那么多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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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贫寒，纯粹靠自己的努力从农村来到了县城，现在混到单位的一个科室小领导。恍恍惚惚才发觉自己已年届40，他当然知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套。可是他似乎突然明白，自己就像一只拼命扇动薄翅的飞蛾，无论怎么使劲总无法飞越那似空气一般透明的玻璃幕墙。一次次的努力，伤都在骨肉里，于无人处静默舔舐结痂的伤痕，人前却仍然笑微微地客气着。他说他累了，而妻子一点都不了解他，更是让他恼火。他的妻子是别人介绍的，他说他并没有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就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婚姻的坟墓。对，他当时就是用了“坟墓”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婚姻。

“你和嫂子不是很好吗？”他的说法让我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筷子我望着他，“你们伉俪情深，郎才女貌，我们羡慕还来不及——”话并没有说完，我就看见他又猛地端起一杯白酒“咕咚”一声就下了肚，有几滴酒液从嘴角蜿蜒着滑落，在滴落的瞬间我看见在苍白的灯光照耀下闪着幽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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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都是骗子！全都是骗人的！”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说话的声音明显激动了很多，邻桌的一对可能是情侣投过来讶异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复杂目光。他硬生生地把他们的目光瞪了回去，当时我似乎都听到了他的目光在空气里灼热燃烧的噼啪声。赶紧劝他冷静，别激动。他抹了一下嘴，吐出一句和他身份不是很般配的粗话。“婚前是小鸟依人、楚楚可怜，婚后却是老鹰扑食、惊叫连连；婚前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婚后是雨狂风骤、恶梦惊魂。”一连串的话语哗哗啦啦的，像极了那些饿急了的猪们听到了喂食的动静夺门而出的焦急与忙乱，这明显不是他的即兴发挥，应该是郁结心头很久的了。他说他早已经受够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正好孩子也大了，现在他要自由飞翔，他要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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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微微地笑着，随手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缓缓地说：“你看过钱钟书的《围城》没有？我现在正在看呢！”

“没有！”他似乎有些意外，因为我的话路岔得有点大，他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脸迷惑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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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鸿渐你听过没有？”见他仍然摇头，我接着说：“那你肯定听过‘结婚是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建议你烦躁不安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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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我没听说过，但是这句话我听过！原来是钱钟书说的啊！”他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说得真好！还是大作家有水平啊，有先见之明！我就是那个想从城里逃跑的人啊！”说着他又端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书，我就不看了。”一仰脖子先干为敬了。

“围城”之于婚姻该是一个多么形象贴切的比喻啊，我端着手中的杯子想。第一次读《围城》已经遥远得有些缥缈了，最近朋友圈突然看到了杨绛的《我们仨》再次勾起了我重读围城的欲望。也就是刚刚现学现卖才背下了这句名言。

《围城》中的方鸿渐是一个渴望自由、自主的时代青年，渴望摆脱不是自由恋爱的未婚妻——周姑娘，可是被老父的一句“若执迷不悟，吾将停止寄款”吓得讨饶解释，可是后来周姑娘的不幸离世让他的虚情假意得以倾情演绎。（否则他又要变成一个反对封建家长制和婚姻包办的英雄了。）他不学无术，在国外游学多年却只能从爱尔兰人那里买了一张假文凭糊弄父亲与“岳丈”。小说围绕主人公写了方鸿渐在三个地方的人生经历与感情生活：回国途中的法国游船上和鲍小姐的一段热恋；在上海与苏文纨和唐晓芙的爱情纠葛；去三闾大学和孙柔嘉的相识到之后的稀里糊涂结婚最后由于种种分歧又分手，像一条死狗一样沉沉睡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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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的魅力，到处都有美女喜欢！

工作上方鸿渐全是依赖亲友，先是“岳丈”周经理帮他在点金银行谋了差事，和唐晓芙分手到三闾大学任教以及后来回上海报馆的工作都是“情敌”赵辛楣帮的忙。能力怎么样？家乡中学邀请他讲座，竟然只会扯些鸦片和梅毒的歪理，为了制止他，吕校长差点咳破了嗓子；在三闾大学教论理学，学生是越教越少；教英文，改错学生作业被投诉。借用小品里的一句话“能力搁哪呢？”

论才学他甚至不如“滚圆脸”的曹元朗，论Poser不及“头发油光，鼻子短阔”的陆子潇，论办事能力他又比不上身体庞大的赵辛楣……仅仅是主角的光环笼罩？反复思考，我觉得主要是他周围的那些对手颜值太垃圾，不懂得女性的心里不会和她们交流，缺少柔弱的文艺气质。靠脸吃饭，方鸿渐赢得了先机，可是和他深处下去，你会发现这就是一懦弱的，优柔寡断，一无用处的绣花枕头。

赵辛楣就曾点评过方鸿渐“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这样的人在现在能娶到媳妇都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了。他困于事业的围城，却仍不满于婚姻的城堡。

婚姻是围城，人们都想钻进围城渴望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为那里是憩息灵魂的地方。逃出围城？我想并不是所有人吧。要不怎会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相思？又怎会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爱的执念？那些相濡以沫，伉俪情深的动人传说从诗经三百首里款款走来，穿越魏晋歌赋，吟着唐诗，和着宋词一直到繁华唱遍的现代。恐怕那些哭喊着要冲出“坟墓”，逃出围城的并不是要真正逃离，而是厌倦了当下的这座城，幻想闯入另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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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座城想着那座城的人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可是人类文明繁衍到现在却是在踏踏实实地证明着——很多人都没有忘记来路，守住了初心，用平凡终老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爱的传说。那些所有的躁动与折腾最终都消停在历史的暗尘里，任霉烂的青苔长遍，被后人用异样的语调谈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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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是民国第一才子，不用你去夸奖了。”我望着已经停了筷子正端着酒杯，不知是看着我还是看着手中美酒的朋友继续说：“那只是一本小说，方鸿渐是虚假人物，他不值得你学习！”我本想用方鸿渐作为反面教材的，没想到他竟然好像找到了知音，我有点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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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他的妻子杨绛在自己爱的城堡里，风里雨里携手同行了几十年，就是对那些借围城理论想入非非的人一个最好的嘴巴子。”他的眼睛已经被酒精烧得迷糊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进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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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当初和你一起走入围城里的那个人年轻不在，红衰翠减，柴米油盐的琐碎磨砺让那个人温柔不在。可是可口的饭菜、干净的衣服、整洁的家居……所有的家的温馨与宁静是谁的付出？儿女的健康快乐是谁的功劳？老人的幸福安详是谁的努力？过河拆桥、恩将仇报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我的声音很低，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听到了，而且很清楚，“她不是骗子！也许就是因为她在围城里默默付出的太多，才让你在城里有了另外一个梦。”他一脸的惭愧，似乎还想争辩些什么，但终究嘟哝着没有说出来。

走出酒馆，夜早已把小城温柔拥抱，城市的灯火和天空的明月遥相呼应，月光下的城市依然像从前一样——有玫瑰花般的甜蜜与安好。我觉得城里的月光和城外的一样美好！

楚霸视点

走出酒馆，夜早已把小城温柔拥抱，城市的灯火和天空的明月遥相呼应，月光下的城市依然像从前一样——有玫瑰花般的甜蜜与安好。我觉得城里的月光和城外的一样美好！

楚霸视点

站在这座城想着那座城的人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可是人类文明繁衍到现在却是在踏踏实实地证明着——很多人都没有忘记来路，守住了初心，用平凡终老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爱的传说。那些所有的躁动与折腾最终都消停在历史的暗尘里，任霉烂的青苔长遍，被后人用异样的语调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