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爷（1）

夜泊枫桥

凡是到过桃花岛的人，都知道那里有个侃爷。侃爷的威名，源于一把有灵性的砍刀。时人有幸一睹大砍刀者，少之又少。有人说，那把大砍刀是祖传的，侃爷也把它当做镇宅之宝、无价之宝，深藏不露。
    桃花岛地处苏北平原，三面环水，海拔15.5米。本来，这个弹丸之地只是夹心洲的一部分，就是借助显微镜也很难从国家地图上找到确切位置。只有靠近了，方可饱览其秀色，一睹其芳踪。之所以称之为桃花岛，盖因地处一处湖泊边上，隆起的高滩如同一盘煎饼鏊子，中间高，四周低。也许古人觉得叫它山，有点牵强附会，干脆叫桃花岛吧，跟湖泊的名字蛮般配。湖边植有桃树，桃花开了，铺天盖地，害得蜜蜂、蝴蝶滴溜溜乱飞,找不着回老巢的路。湖泊本不该出名，整个湖周才45里，放到骆马湖里充其量只能算个普通的小汪塘。偏偏在西晋时出了个旷世大美人绿珠，在此荡舟采莲，互答渔歌。那首唱了千百年的小民谣佐证了此处美景。
    小轮船，摆四方
8 c( _( e" E4 C( j  ^* g1 Q; c; Q    一气摆到河当央，
    二八佳人采莲忙。
6 f" @0 F& }4 F; r# s4 {    鱼满仓，莲藕香
    渔歌唱晚醉夕阳
     如此美景，颇似电影里的赤卫队员韩英荡舟洪湖。难怪把晋代富可敌国的石崇惹得神魂颠倒，大老远跑到这里，征徭赋沿岸筑堤，役民众广植桑麻，一时五谷丰稔，仓廪俱实。有诗为证：石家事业竟如何，请看仓基水上波。一棹西风堪吊古，月明谁唱采莲歌。
4 t# A$ b- q; r# e& s/ I6 _6 C1 J    话说康熙十六年，黄河决堤，大水似将天幕撕裂，倾泻大地，飞流南下，所到之处，一片沼泽。滔滔洪水，毫不费力地将这个叫做仓基湖的地方夷为平地。一向靠水吃水的沿湖居民，不得已纷纷收起渔网，种起田来，直到今天，还能依稀看到桃花岛的旧时痕迹。
    黄河改变了仓基湖貌，有些东西却历经千年，就像流传在当地那首民谣一样，深深烙进人们的骨子里，口口相传，代代沿袭，这就是地名和乡音。桃花岛附近的村庄，地处湖嘴边缘，这里就有了丁家嘴、储嘴、颜码头、张圩子、黄水庄等充满水域色彩的名字。即使湖泊淤平，桃花岛与周边土地相连，人们对村庄的喊法始终没有改变。还有，别的地方，人们将田间劳作唤作上工，而桃花岛的人，世世代代把逮鱼摸虾叫下湖，收麦割稻叫下湖，采桑种菜叫下湖，耕地打场叫下湖。总之，出门干所有的农活统统叫下湖。
    上了年纪的桃花岛人，都不记得这里的历史，只是听一些传说而已。但是，他们今天都知道这里出了个侃爷。都相信是侃爷的祖宗置下了这块得风得水得太阳的宝地。灼灼桃花盛开，漫无边际，直铺天边，这样的景象一年延续一年。桃花谢了，到了农历6月，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菜，又将这里装扮得金光闪闪，黄璨璨的一片，半天走不到尽头。侃爷的爷爷都记不清金菜种了多少年。解放前，一个县就种植了38万亩。口说无凭，县志上白纸黑字，岂能有假？！再后来，桃花岛人又栽植了蚕桑，桑菜各占一半，秋色平分。
    侃爷的爷爷说，桃花岛是人神共往的地方，四季分明，钟灵毓秀，地也灵性，人也水嫩。早先，祖宗从安徽黄山迁居于此，到了第3代，桃花岛上出了个名人，彻底改写了桃花岛的历史。
    桃花岛附近有个坟岗，侃爷的祖先就葬在这里。坟墓被一代代祭祖添土，越来越大，占地一亩开外，从坟头上可以望见3里外的砂礓河。坟场西面曾经杂草丛生，里面有条大蟒，过往行人，被害死许多，侃爷的祖先里出了个名叫黄磨亮的人，决心除暴安良，护佑民生，终成一代枭雄。
    黄磨亮身高八尺，武功盖世。耳闻大蟒再次出来害人，黄磨亮怒火中烧，嫉恶如仇。他身著黄裳马褂，腿缠绷带，提上20斤重带环砍刀，直奔乱坟岗。刀刃出鞘，寒光闪烁，锋芒所指，碗口粗细树木，咔嚓一刀，拦腰断为两截。黄磨亮劝退百姓，独自走了进去，刚走了１０多米，只听耳边嗖嗖起风，定睛一瞧，了也不得，盈丈大蟒，从草丛中跃出，直扑过来。大蟒掠过之处，烟尘卷起，排山倒海，草尽倒伏。黄磨亮牢牢握紧大刀，嗨的一声，如惊雷炸响，侧身跳将过去，只取大蟒七寸。大蟒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黄磨亮吞入腹中。可怜黄磨亮壮志未酬身先死，转眼之间人失踪。众人看得口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突然，大蟒白肚皮翻朝上面，腹部被一溜剖开，黄磨亮从中滑出，双手仍然握紧砍刀，可是右耳朵已被大蟒消化半边。大蟒死后，从其腹中取出的铜扣竟有两斗之多，可想而知，大蟒加害多少百姓。黄磨亮除害有名，深得民心，后来进京赶考，当上了武状元。皇上念及此事，遂将桃花岛赐给了黄家。那把砍刀被黄氏族人当作传家宝,传到了侃爷这辈。
    侃爷牢记祖训，一直坚守桃花岛。战争年代，侃爷就用这把砍刀，将为日伪军卖命的舅舅朱狗剩送上了西天，用一条破麻袋将舅舅的脑壳子，拎到了敌后武工队。夹心洲的男女老少都以为是武工队干的，没人相信侃爷能有如此壮举。只是朱狗剩被灭了那天，桃花岛的人从此也没见过侃爷,一直到了桃花岛解放，侃爷还没回来。
    四十年代，国难当头。侃爷家道变故，祖宗八代苦心经营的桃花岛，一夜之间被日寇的铁蹄践踏了。
    桃花岛失守，无疑侮辱了侃爷的祖训。侃爷不明白，小日本住在海上，凭什么跑到中国发威，谁招你惹你了？说什么东亚共荣，还到处杀人抢掠，简直是放狗屁。这事要怪先得怪舅舅，要不是他带着小日本来，也不会让桃花岛百姓遭殃，爷爷也不会在正吊之日，遭受日军炮击。侃爷发誓，宁愿丢了身家性命，也要大义灭亲。这个账先记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侃爷一直在等待一雪家仇的机会。
" F1 U$ O" u1 l+ P1 H8 |- O, r! S    侃爷的舅舅，诨名朱狗剩，为夹心洲一带恶霸。此人心狠手辣，侃爷的爷爷从前在朱狗剩家当长工，干活不知道躲懒，只顾出苦力，朱狗剩爷爷虽然可恶，对侃爷的爷爷却没毒打过，每年在他家干活年底多少能算点工钱。朱狗剩的爷爷最后还将近房头的傻妹妹送给侃爷的爷爷。
5 E) x0 C* W7 X4 {3 W    到了侃爷这辈，朱狗剩的爷爷有意要将家产承继到朱狗剩手上。朱狗剩面相凶恶，从小做事胆大，他的爷爷觉得是块管家的料子。眼见侃爷身材像个小牛犊般猛长，朱狗剩的爷爷有意将侃爷留在身边，日后好给朱狗剩做个保镖。侃爷9岁就到了朱狗剩家，每天洒扫庭除，端茶倒水。朱狗剩高兴时，隔三差五就带侃爷出去遛遛。朱狗剩是正月十三生日，百姓都说是一年当中最毒最毒的日子，有道是杨广忌。杨广忌，月月有，单怕正月十三、七月二十九。朱狗剩不管这些，每年正月十三，都要骑上高头大马，顺着漫天野湖跑上一圈，当然这一圈肯定不会白跑，凡马蹄踏到的地方，就是一个界，界线里的都是朱狗剩家的田地。最后，侃爷祖辈经营的桃花岛，也被朱狗剩强占了一半。侃爷少不更事，对待土地，不像爷爷那样看得像肉汁子般金贵。
0 O; x! `& }1 ^: `    在侃爷的眼里，朱狗剩这个舅舅够歹毒的。朱狗剩打人，用过皮鞭沾凉水，一鞭子下去，血濑濑的。疼，不在侃爷身上，体会不出疼的滋味。侃爷尝到皮鞭抽身的滋味，其时刚好13岁。朱狗剩从外面抓来一个人，据说是通共的。朱狗剩把这人衣服扒光，在后院里往死里打，折腾半天，也没弄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打累了，朱狗剩将皮鞭甩到了侃爷手上，让侃爷试试胆气，侃爷手软，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又偷偷看看朱狗剩。无冤无仇，下不了手。朱狗剩瞅了瞅侃爷，猛地一把抓过皮鞭，啪的一声甩了出去，侃爷光着的脊背，留下了一道绳索般勒过的印记。侃爷从此看到笑面虎舅舅的歹毒，心里种下不快的种子。
( s" j4 c1 [, \    春天，小日本顺着大运河窜到了桃花岛，敌机顺着桃花岛盘旋一圈，撂下了一颗炸弹，侃爷的爷爷被炸掉了左腿。侃爷费力地捡起炮弹壳，用铁锹挖个坑，埋在土里。到了秋天，侃爷的爷爷再也没缓过气来，最终吐血而死。出殡前，亲戚过来奔丧，庄上人头戴孝帽，忙里忙外。不巧，一队日本兵来到桃花岛庄西路头，路两旁不知何年何月埋下两座坟墓，日久经年，人们都喊作“二鬼把门”之地。突然，从芦苇地里传出一声枪响，领头的那个人，立马从腰里拔出短枪，匍匐地上，对着天空放了两枪，半天再也不见动静。小日本不知发现了什么，叽哩哇啦手指桃花岛庄头，只见庄里头一家门口的大树杈里悬挂了一大块红布，小日本以为是八路军战旗，便支起迫击炮轰了过来。日本兵迅疾包围了桃花岛。人们这才发现领头的是朱狗剩。朱狗剩凑上前来，见众人围成一圈，里面呼天抢地，哭声一片，村民王老三的爷爷已被炸得血肉模糊，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朱狗剩斜眼往树上瞟了一眼，树上飘起的哪是什么军旗，原来是死人超度升天的铭旌。而办丧事的主家，竟然是外甥家死了爷爷。再仔细一瞧，侃爷的爷爷已经被从薄薄的棺材里被炸了出来，送老衣烧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朱狗剩贼眼一转，支走了日本鬼子。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朱狗剩忽然跪在棺材前，声嘶力竭干嚎起来，这一声干嚎，可不是白喊的，朱狗剩想要霸占财产。朱狗剩担心日后侃爷与他作对，就把侃爷带在身边，侃爷被逼离开了桃花岛，家中的财产全部被朱狗剩掠走，只留下两间矮房子。  
    不久，朱狗剩当上了国民党还乡团头目，愈加欺压当地百姓。丁家嘴区区队、联防队共50多人，准备夜间开往六塘河边把守河口，迎击国民党还乡团，出发前，成立了一个尖兵小组，负责先行侦察，为大队开路。尖兵小组由董雨望、李振金、张原声三人组成。董雨望、李振金走在前面，张原声走在他们后边约20米远，负责与大队联络，当尖兵小组走到离渡口一里多路时，遭到埋伏在交通沟和坟墓旁的朱狗剩还乡团伏击。李振金在同扑向他的两个敌人搏斗时，枪掉到了地上，两个家伙都去抢，李振金趁机跑了，向大队通报敌情。董雨望竭尽全力与扑向他的几个敌人搏斗。等到区大队人马赶来，董雨望已被抓走。
# Y) `0 \  g$ r    当夜，董雨望被押到夫隆镇西面的张圩子，还乡团头子朱狗剩严刑拷打，并用一根长绳子把董雨望悬空吊起来，又猛地放下，进行反复摔跌，折磨他。如此还不罢休，又把他绑在长凳子上，用辣椒水往他嘴里灌。董雨望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第三天，朱狗剩将董雨望五花大绑，带到夫隆镇南头，把他的手和脚用钉子钉在一块门板上，沉尸大运河，牺牲时年仅23岁。
    侃爷吓傻了，如果说上次用皮鞭抽他，暴露了朱狗剩的歹毒，这次杀人更让他彻底看清了恶霸舅舅的嘴脸。
( p7 s) h$ J1 v- v' |    鸡叫头遍，侃爷睡不着，翻身打滚，烦躁不安。他趁着朱狗剩到泗水开会，留下他看家护院的时机，回到桃花岛老家。撞见了近房大哥黄雪，黄雪与侃爷非常要好，侃爷压根不知道黄雪已是地下交通员，侃爷在黄雪家吃了晚饭。哥弟俩述说家长里短，侃爷把不想为朱狗剩卖命的话向黄雪和盘托出。黄雪一把捂住侃爷的嘴，将他带到家中的地窖里。侃爷说，朱狗剩仗着当上了还乡团头目，有刀有枪，，欺压百姓，经常带着爪牙打家劫舍。黄雪问他，想不想参加革命，侃爷二话没多说，斩钉截铁答应了。
    黄雪借机向侃爷宣传革命道理，侃爷决心为民除害。他把家中埋藏在屋后的祖传大砍刀取出来，夜间返回到朱狗剩家，伺机报仇雪恨。
    朱狗剩开完会回家，与喽啰们喝了不少酒，决定第二天晚上再次过河扫荡。情报被侃爷反馈到了区大队。区大队派人伏击守候。天黑了，朱狗剩带着28个还乡团分子，乘坐两条渔船向北岸驶来，他们登岸走了约20米，联防队员一起开火，朱狗剩发觉不妙，拔腿就跑。侃爷眼疾手快，一枪击中朱狗剩的左腿，朱狗剩顿时瘫坐在地，还想反抗，被另一名联防队员击中右手，其他还乡团分子见到头目被打倒，有的举手投降，有的跳进河里逃命，侃爷走近朱狗剩，朱狗剩早已没了平日的威严，乞求外甥放他一条生路，保证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侃爷怒不可遏，拔出别在腰里的大砍刀。朱狗剩见状，吓得魂都扔了。跪求侃爷饶其一命，日后发达，保准高官任做，骏马任骑。侃爷哪里肯依，嘴里怒喝一声：死到临头，还在做黄粱美梦，今天要不把你狗头剁了，日后还不知要加害多少人。说时迟，那时快，挥刀只取朱狗剩的头颅。朱狗剩被砍，还乡团损失了一员大将，六塘河南岸的国民党对区大队恨之入骨，叫嚣着报复。新上任的还乡团头目胡守仁，纠集100多个还乡队员直扑张新庄，夜间12点多，敌人从曹家生家门前的汪塘边爬上岸，正在站岗的侃爷听到有动静，立即问其口令，敌人回答不出，朝侃爷就是一枪，侃爷立即开枪还击，其他队员也很快投入了战斗。
. ]7 F- C& X, v# p    侃爷指挥机枪班的陈七，许广文、李振余等人，以猛烈的火力压制敌人，不让敌人前进一步。战斗进行大约半小时，敌人仗着人多，向我阵地疯狂进攻，我方12名队员已有5名负伤。为了减少伤亡，侃爷命令其他队员撤离，自己留下来打掩护，侃爷脱掉上衣，赤着臂膀，抱起机枪跃到一个草垛旁，向敌人猛烈射击。敌人向侃爷投掷手榴弹，一颗手榴弹在侃爷不远处爆炸，弹片从侃爷头顶飞过，划破了头皮，侃爷全然不顾，顽强坚持战斗。敌人将侃爷团团围住，胡守仁高喊，活捉黄龙球，赏大洋200块；提到人头，赏大洋100块。这时，侃爷子弹已经不多了，他做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也该侃爷大难不死，就在这时，丁之山带人增援来了，还乡团见势不妙，个个像散家之犬，逃之夭夭。
    次日，天还没亮，侃爷随区大队走了，离开了夹心洲，多年没有回到桃花岛。
8 e+ q9 E$ d  J' k6 b8 O2 K# [    原来，侃爷直奔淮海二支队三师独立旅六团参军，担任营长刘汉章的通信兵， 桃花岛的人不知道侃爷是死是活，还有人以为他去了台湾，直到后来才有更多的人知道他参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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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平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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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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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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